文/吴明慧
吴明慧，笔名：北南，生活在江南的北方人，中学历史教师，业余酷爱读书写作，在新浪博客上写作十一年，散文随笔偶见报端。
（一）栊翠庵
金陵十二钗中的妙玉是不大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她到底怎样不讨人喜欢，读一读第四十一回就知道了。
但是，这一回长久以来一直被奉为红楼茶道的专区，因为村姥姥二进荣国府，这个憨直淳朴的乡下人给沉闷得十分精致的贾府带来了村野的生气和乐趣。不说那让人喷饭的牙牌令，也不谈用十来只鸡配菜的茄鲞，只说栊翠庵品茶，看一看槛外人妙玉的行事，品一品贵族之家高雅的茶文化。
用过了酒肉的这一行人由贾母领头带到了栊翠庵。这里是贾府的家庙，妙玉是出身富家带发修行的通文墨、熟经典的才女。此番这一行人的到来，是妙玉第一次在这样大的舞台上亮相，自然是表演她的茶道了，同时，更自然地流露出她的为人及性格。
喝茶在出家人那里是极为讲究的事。中国茶文化讲究茶禅一味，喝茶在义理上到了一定境界与参禅相通。而妙玉是有慧根的人，由她来演示茶道给众人奉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但是在贾府以老祖宗为首的追求品位的公子小姐面前，妙玉既不露怯，也不示弱，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妙玉与贾母针对茶和水的简单对话。
贾母：“我不吃六安茶。”
妙玉：“知道。这是老君眉。”
贾母又问这是什么水。
妙玉笑回“是旧年蠲（juān）的雨水。”
（二）老君眉
先说茶。六安茶因盛产于安徽省六安市而有此名，属绿茶的一种，也是名茶。老君眉按原著注释属福建产武夷岩茶，是介于绿茶与红茶之间半发酵的青茶，因其形如长眉，故名老君眉。
不说茶味如何，单就名字就很有说道：贾母德高望重，讨老君长寿之口彩，以此茶奉贾母体现了妙玉乖巧之处，处在贾府人多势众的环境下必须善于揣摩位高权重者的心思啊。
回到茶叶本身，六安茶味苦，性凉；老君眉香高味醇，轻微发酵，入口温和。考虑贾母年高体虚，刚吃过酒肉，去腻解酒，还是发酵的老君眉更好。
（三）雨水与雪水
再说水。“无水不可与论茶”，“茶性必发于水”。从这两句古人总结出的茶与水之间的关系上就能看出，好茶还要好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水才是好水呢？
贾母很讲究，妙玉也知道贾母讲究这个。她用的是雨水。雨雪水在古代是“天泉”，那时的自然环境绝少污染，在不便取饮山水、江水和井水的情况下，雨雪水作为活水也是极其珍贵的。在妙玉眼中，雪水又高雨水一等。
妙玉随后召集宝钗和黛玉吃体己茶即私房茶的时候，用的正是雪水，而且是从梅花上收的雪，藏了一年也舍不得吃，自己才用过一回。当黛玉很唐突地问她，自己手上这杯茶是否用的还是雨水的时候，妙玉冷笑着回她，“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真正会品茶的人必须先懂得水，这才是茶道入门的真功夫。
妙玉用雨水冲泡出来的老君眉捧与贾母，贾母喝过半盏随手递给刘姥姥一口吃尽，注意其中已经在比较懂茶不懂茶的差别了：好茶须是慢慢品的，村姥姥怎会知道呢，单看这个动作，妙玉已经不悦了；这种不悦体现在对宝玉表示吃得了大杯茶的轻蔑语气上：没这些茶糟蹋。谁知其后姥姥评茶还嫌味道淡了，想喝浓茶。岂知越是好茶后劲越足，虽汤色浅淡，入口层次感很丰富。
（四）茶器
接着来谈各人所用的茶器。
贾母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此外还提到一个茶盘，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图案。茶盘，茶碗，茶壶，风炉，这些都是古时喝茶必备的茶具。妙玉捧出的茶具都算得上够品位了，动不动就是官窑，普通人家根本看不到摸不着的好瓷器啊。
然而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当妙玉单独招呼宝钗和黛玉的时候拿出的茶盏已非前面那样的官窑“大路货”了，而是极其珍贵的个人私藏，乃晋代富豪所用；她没有喊宝玉同来，所以临时用了自己的绿玉斗给宝玉斟茶。（可能宝玉不知这个绿玉斗是妙玉平日所用，他应该感到不胜荣幸才是啊。）宝玉还不服气，嫌自己用的是个俗器。听听妙玉的口气：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这当中的一个重要插曲就是前头刘姥姥喝茶用过的那个成窑茶杯因嫌村姥姥太脏而被弃。此时宝玉倒是懂得妙玉的心思了。佛家讲究众生平等，妙玉却因人施具，等级森严，亏她还是一个修行的人。
从这里来看妙玉的为人，就已经很各色了，但还不够，末了，宝玉不但主动讨来这只杯子准备送给刘姥姥，并吩咐小厮抬水洗地。再听听这句话，“那杯子若是我吃过的，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妙玉对此老妪讨厌得真不是一点点，而读完这一回也更加明白为什么王夫人说妙玉为人可厌。这分明是洁癖太过，反倒世人难容了。小小一杯茶，人性大舞台啊。
此回、也是整部红楼最精彩的论茶道的文字也出自妙玉之口。“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在栊翠庵品茶的过程中反映出了茶饮艺术极其讲究的环境、茶具、水质以及品饮者的修养。栊翠庵环境清幽，花木繁盛，适宜品茶。在茶叶和用水还有茶具的选择上，妙玉懂得按照年龄身份地位来安排，这既是她的讲究品位，也有她的个性洁癖。尽管全书随处可见喝茶以及茶具的布置，但都不如这一回集中。
另外，作为待客首选的品茶既是生活习俗，还有其他诸如茶奠和茶聘的社会风俗；而与茶有关的茶诗、茶联更能体现出贵族之家高雅的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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